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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故土白云间(散文二题)

来源:江西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生活随笔

一、狗的土命

到五月,油菜花香了,菜荚子隆实起来了,冬天光秃秃的椿树此时每个枝头都簇着一丛密密丛丛的椿树叶,宛若都耷了一只蓬松的绿鸟,泥杆子的人们胳膊脱去了初春的羞涩大胆地袒露出来了,而这时的太阳也火辣辣地射起来,照在那些碧绿的红薯叶上,直晃人眼。也就是这个五月,动物们春的躁动被唤发了出来,那些猫们狗们,那些窝窝叫的鸡们就站在被太阳照得日朗朗的土墙下,风影婆娑的麦子地那垄间金黄的穗子已下沉的空隙里,农夫们已充分打理好放足水泡开泥的水田田坎上,甚至就在这绿得晃眼绿得掉油的红薯地里,开始开展起它们一年的行动。

或许说,这才是山村一年真正的开始。

据我所知,相对于其他牲畜,狗是很乐意在红薯地里行动的,丛群结队,像百鸟朝凤——通常是一雌数公——这颇让我诧异,小时,我在红薯地里得过“大粪疮”,当年的夏天,我在内脚踝偏脚板处脱了好几层皮,那是我和村里女孩三利合计一同去偷邻居家毛桃树上的毛桃,结果被邻居识破,我逃荒至一块刚淋过大粪的红薯地里所致。年幼的我就想不清了,难道狗男狗女们就不怕得“大粪疮”?

老家的狗都是土狗,老家地处湘中,土狗们体型较小,栗黄白杂相间的都有,有的还很凶悍,夏天,村里常有一两个人去乡村诊所打狂犬疫苗的,我没被狗咬过,但从小就怕狗。父亲就不一样了,他喜欢狗,到了立秋或者五月的这个时候,总要从亲戚或者邻人那里牵一条狗崽来喂养,有时多达三条。实找不出父亲为什么养狗,是他和祖父都喜欢食狗肉吗?但我从来没有见他杀过一头狗。不过,家里的狗也都是短命的,很少有超过喂养一年。

也就是这个五月,土狗们糟蹋红薯地,糟蹋麦地,糟蹋菜地里支起的南瓜藤、丝瓜藤、黄瓜藤,支起菜豆苗的竹架子,村人们就开始对这些闹春得狗们恨之入骨,村里人都是算计一年四季十二个月收成的,斤斤两两都是很在乎很牵挂的事,哪怕只是踩萎了红薯叶,刮开了一棵苗,对村里那些在冬天的怀里或者其他地方已窝了一肚子气的村妇来说都是不得了的事,大动肝火的好时机。这就难免激发矛盾,暗地下药。而我家的狗最惨,主要是我家附近都是菜畦地,狗们只要一出门就很容易被那一汪红得可爱可事实上已拌了老鼠药的白米所诱惑。

其实,狗们还有一劫——村人几乎都喜欢食狗肉。隆冬季节,立冬一过,狗肉就成了桌上美食,远近都有了偷狗贼,打狗崽,那时,离住我家有五六里地的姑父常常会拿上来一腿狗肉。家里有狗,一条狗壮实了值两三百块钱,但我父亲从来不卖也不杀。有一年,一条快满周岁的黄毛狗毒死在邻居刚整的花生地里,我亲眼看见父亲和邻居双双站在已经僵了的死狗对面破口大骂,简直要大打出手。

但我从来没见父亲沮丧过,他好像对狗永远有着兴趣,他会用铝盆大的干白饭喂养,而家里下蛋的鸡经常忘记,家里的猪一锅大猪食,两顿也只放一升米。那时村里都缺粮,很多人家都只用米饭拌熟糠或干脆用猪食来喂养,看到我父亲喂狗,人人都感觉到很蹊跷,有时连我母亲也抱怨,那些土鬼,喂这么多干什么。

直到有一年,一条叫“桩子”的母狗出现才彻底改变我和母亲的看法。

那还是我上高中的第一学期,那时家里有一段时间没喂狗了,可能是以前的狗都接二连三地以各种死法消失,可能连父亲也感觉到养狗的难以为续,所以有一段时间家里没有狗。

桩子来时是深冬,那天天上下着霎雪,最近村里老传有偷牛贼,我父亲开门去牛厩那边观望,开门时,突然门口一声呜咽,我们都没注意,我妈还以为是老鼠偷米,她还厉声吆喝了一声。等我爸回屋关门,突然门口又呜咽了一声,在他关上门的那一霎那,一条黑栗色的家伙蹿了进来。全家人才看清,原来是条流浪狗。就蹲在那里看我们,我母亲赶它出去,它站了起来,屁股夸张地猛烈摇摆。这是一条幼时被人砍断了尾巴的母狗,我们几个孩子看得哈哈大笑。可后来家里还是收养了它。主要是它不走了,而且很快担当起了看门狗的角色。并且,很快懂得如何区分主人、熟人与陌生人。父母都认为这是一条聪明的狗,可喂养很多年,我母亲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桩子”。

桩子在我家呆了两年多,桩子的兢兢业业甚至赢得了本来反感狗的我母亲的好感。在我上高中的三年,我也都看到了它的本分与忠诚,从不与鸡争食,既没有糟蹋过村人的瓜苗,也没有惹得过路人的石头追赶。相反,它还赢得了应有的尊重。它甚至还形影不离地跟随我母亲去放牛、扯猪草、去菜地里拔萝卜,去砍冬茅,不管是冬,还是夏,到了亦步亦趋的地步。只要我母亲吆喝一声,桩子,回去看家,它就好似懂了似的自然马上会回去。关于桩子的故事很多,例如它救过我妹妹,去追赶过逃跑的耕牛。第三年它怀孕了,生了一窝狗崽。

可就是这年,桩子像我家从前的狗一样失踪了。

也就是它生下狗崽后一个月,这年春天的五月。桩子一走,五个狗崽都陆陆续续地在嗷嗷的叫声中因饥饿而死亡,那时我已经快高中毕业。为了那一窝可怜的狗崽,也为了它,我父母还远近地找过,上下一个月,可是没有结果。我父亲一条条地分析:桩子被人打死了?桩子被人吃了?那时气候看似夏天已经来了,村里又出现了打狗崽,这些分析看似可能又不太可能,因为发生在五月,因为它是桩子。

后来我母亲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桩子是离家出走了。

我母亲的理由是:桩子是报恩的,抱前世的恩,恩报完了,孩子留下了就可以无怨无悔地走了。

这简直有点像《白蛇传》里的白娘子——而一条狗离家出走!这本是一个很具想象力却荒谬的结论,但对我们全家来说,特定的桩子又好像符合情理,它当初是自愿来的,为何不能自愿走呢?全家都相信了,没有笑。反而是我父亲常常以桩子来教训家里那头不老实的耕牛:你呀你,做牲畜就要做得像桩子,它没力气干活就离家出走,死也要死在外面,牲畜啊牲畜都是土命,狗是,你也是!

从此,家里就更少见养狗。主要是父亲对狗最终失去兴趣。狗们也活不长久。

而许多年后的今天,我母亲还在回忆着那一条叫“桩子”的母狗,饭后无聊的时候,她有时会不留神地冒出来一句,对了,桩子呢。这时,我才发现平时活泼的母亲脸上有了少许失落。

二、从露水漫步到霜白的秋晨

老家的秋挂在高高的苦栎树上,挂在冰冷冷的露水里,挂在一个月亮好像失去了水分天空看起来很高很高格外高的一眼窗子里。湘中之秋。这时只要有人看到这些,都会说秋来了。但秋来得好像又特别迟,一年四季,好像惟有夏才是漫长,冬与春是相等的,秋是短暂的。时令已至,可村里的人,男人还是夏天的短衣短裤,女人不是裙子就是单料工作服,老男人穿着一双橡胶轮胎割制的“草鞋”,老妪们摇着蒲扇,六神无主,一对衰老了的乳房瘪在胸前,树上的知了还是拼命地叫,村里死气沉沉惟有收垃圾废品的大喇叭——“废铁五角,塑料三毛一斤”还是像往常一样漫村地逛。可不知不觉,哪一天临夜突然来一场雨,空气空洞了,迟钝的人们才知道秋来了很久了,但这时阴历已近八九月,草木溪涧看起来越来越瘦,山鸟的叫声听起来越来越脆——最多能延续一个月,突然一地霜、一笼雾、一山凇挂在人们的眼帘前,显示秋已过去,冬已来临,这时糊里糊涂的人们才有了被骗的感觉。

这实与秋三月的说法不相符,大概是忙,村人一年四季都忙:春耕夏双抢,秋匆忙挖红薯,冬还要重新开垦进行冬作业。一年四季的生产安排简直应接不暇,也就忽略了本来指导农业生产的时令,更是忽略了对它的感受。惟有精明的、赶反季节菜的几家能较早地捕捉到秋来了这一信息,那还是阳历八九月的时候,早晨起床,看到满目碧绿的庄稼冒出豆大的汗水,这些露水有了凉心的质感。菜农们就知道秋来了要翻土播种冬季菜才行了,但菜农都很狡猾,不吭声,他们是不愿意告诉其他人秋来了。

反季节菜赶的就是信息,还有时间这个天大的秘密。

但迟钝的村人还是能感受得到秋的蹒跚漫步,菜农播好了种,露水更凉心,山坡山冲的菜畦地就热闹了。这时,双抢已过去了一月有余,男人的工作已大功告成,而忙于打点蔬菜、精打细算的女人就有了用武之力。所以说秋天最忙的是女人。农历七八月,每天早晨的五六点,天空还灰蒙蒙的云汀像层土一样地浮着,就见有挑粪桶尿桶的女人惺忪着眼来了,有的甚至更早。陆陆续续,到了六七点,山坡上好像开满了一朵朵花的缀满了女人,有捉虫子的,有锄草的,有进行垦荒前作业,有播种的,那几棵稀疏的椿树上画眉、麻雀、黄鹂叽叽喳喳,而山沟的枯井旁丁丁当当,都是女人趁早用铝桶舀水,白水兑尿水来滋润那些刚落土的小秧苗的,如菠菜苗,萝卜苗,白菜空心菜种。

山坡上也会开几朵男人。不过是少数派。可早晨的山坡,村里大多数的女人和女人,大多数的女人和这几个少数勤奋的男人就聊开了。每个人都搭腔,除了那些没心思说话,一心扑着打理了地后刈一担红薯藤回家匆匆吃饭还打算去邻近镇市的建筑工地打零工的几个人。

其实,秋晨对我来说,早晨六七点是最好的睡眠时间。夏天放假,但太热,不如微凉微凉的秋睡着舒适。秋,我总是发现睡眠很好,蚊子少了,而且很容易入梦,通常是晚上还挂着皎洁如玉的月,天空好像被强氯剂漂白,一阵阵如潮水似的变白变干净,睡眠来了,第二天也就随之而来了。

就是这个时候,我常被这些整庄稼的大多数女人和少数男人所吵醒。那时,大亮的天空窗子口里闪着露水,不远处的地里就是这些男人女人劳作的身影和打诨插科,打诨插科的话语里充满戏谑。可我就是不想起床,煨在被窝里,竹席凉凉的,薄如毯似的被子暖暖的。听着地里左一句骚情右一句喊骂的回话。

当然,女人们谈论得最多的还是抱怨自家的庄稼生得不好,不齐,“罩鸡公”祸害不少,又说谁家的萝卜长得好,长得绿,某某家的白菜已快包心了,另一家的忙搭腔过来讨教方法。

可地里有几个男人就不同了。有了多嘴的男人,嘴上除了庄稼,还有村里最近的婚嫁。

有说某某要出嫁了,彩礼多少,很客气。

说来说去,说到某某寡妇和某某困觉,而且晚上还去水库里一块打鱼云云。

相似的云云还有很多,例如说孩子上学学费贵呀,煤炭贵呀,孩子或者自己要上广东打工了呀什么都谈——唯独不谈死人。早晨晨忌谈人死,这与习俗不合。却也谈最近发生的安全事故,当然是指中国。外国相对于村人来说永远是一个遥远不切实际的概念。

因此有人说莫某家有人去了美国。

很快有人回语道,那肯定是有钱人。

其他人就不语了,继续忙自己手头上的活。

可过不了一两分钟,又有了新的话题,可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在地里劳作的某某女人和某某好上了,这时就会招来这个女人的一顿好骂。总个地里嘻嘻哈哈。

到了八九点,太阳开始刺热,人人开始回家吃饭,这时就有人骂山。说谁把她家的菜偷了。

就是这一声声尖锐的、烦躁的女人骂山声总是把我吵醒。最后,在母亲的一句“还不起床,快迟到了”的呼唤中我离开了床铺。一看时间不早,最多还差十五分钟,我只好抹把脸连忙背起黄皮书包,母亲见状说“吃饭去”,我说上一句“不吃了”把母亲的话抛到背后,飞快地朝学校逃之夭夭。

……

这样的秋晨一直要延续到秋末的霜白。

那时,哪怕是一场微小的霜,也如白骨似的悚然,白露露地把总个秋天的早晨裹了个严严实实。

实际上,这时已是冬的信号灯了——这时后悔迟知道秋的人们才真正懂得了秋的意义。在铺了一层霜白的早晨,人们就像这天气一样,沉默不语。可心里却都在收获着喜悦,挖着胖胖实实的红薯,割着被霜打得死灰死灰的红薯藤,砍着实心白嫩的大白菜,扯着还蒙有一层雾气水灵灵的大萝卜,村人的心里只有喜悦和收获。

而此时的秋,村里的那几棵大枫树叶子已经红了,火红火红,红得就像火烧云把越发空洞的山村烧了个遍,村子红得就像一块铬铁摆放在地。而那些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秋橘此时正闪着秋的诡笑和小孩脑袋般大的棉花杏一起高高的,高高地挂在人们的心头上方。

也就是某一年这最后的几天秋,我从外面回来,清晨睡在年少时的床板上,听到村里一个极灵巧的男孩被猫咬了几个牙印致死,而村里的大老板,开车从外地回来,和他儿子摔死在从资水下游安化县回村的路上。这秋晨满天浓雾,算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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