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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娘的三种称呼(散文)

来源:江西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生活随笔

小时,喊娘,隔着坡,或隔着河,若是娘不听见,便用更大一点的声音喊,母——若是娘还没听见,于是更大声一点地喊,妈——这时候,我远远地看见娘,抬起背篓下面的头,佝着腰,吃力地,四处张望着。

一、娘

娘打小没有爹娘,只有两个比她长许多岁的姐姐。娘长大后,最喜欢别人叫她姑娘家。娘说,家是一种尊称,比如作家,史学家,政治家,军事家,还有革命家……我的娘,原来把成名成家的家套用在姑娘上,的确,把姑娘做到家的地步,是不容易的。但娘是配得起她的姑娘家这个喜好的。娘十一二岁就会做各种各样的女红。纳鞋,织布,绘蜡……娘拿在手上,娴熟至极。

娘是1948年农历的某月十五日出生的,具体的月份记不得了,但十五这一日,我记得很深。因为,我和我的三弟,都是娘的这一日出生的。我生在农历的五月十五,三弟生在农历的七月十五,我多次问过三弟,记得娘是哪个月生的么,三弟说记不得了。我们只记住了自己的月份,都把娘的,给忘了。可是娘逢人就说,三娘儿生在一日,是娘儿的福。许多年里,娘一直都相信,她和我们都必有后福。这是迷信的说法。可是,娘为这个迷信,辛苦了一辈子。

本来,娘是不愿嫁给我的父亲的。父亲是半个地主的儿,家庭成分太高,娘怕受牵连,死死地,咬着牙关不嫁。老屋坎上的姨婆,是娘的亲姨娘,长得高大肥满,说话铿锵得力,有威信,是村子里唯一一家地主的媳妇,她做事说话,人人信服。所以娘后来实在是抵不住姨婆的刀子嘴,她封尘已久的那块心灵禁地,给坎上的姨婆,一点一点地割开了,最后到底是答应了父亲的请求,做了半个地主的儿媳。

实际上,半个地主的说法,是从祖父身上得来的。祖父瞎了一辈子的眼,是病害的。但祖父所继承的家业雄厚,土改时,有人发善心,不给祖父扣地主的帽子,而是划入为富农,人称半个地主。娘来到父亲身边时,地主的甜味早已远去了,唯独留下无穷无尽的地主后遗症,比如被人欺辱,被人无端的指使和打骂,甚至,遭受过被人抄家的灾难。娘的日子,没有安宁过。

娘后来积劳成疾,常年卧床不起。那时我们还小,却因为家穷,懂事早。常常在放牛的时候,于坡沟里好不容易寻得一树红娘娘(一种野果,可食用),便总要摘满满身荷包,回得家来,偷偷地放在娘的枕边,给娘吃。不曾想,这片小小的心意,也能感动得娘热泪盈眶。

娘没读过一日书,但娘晓得书里的许多道理。娘亲和,远亲近邻,娘不曾得罪其中的任何一个。娘的菜园子,在不同的季节,可以看到不同的瓜果。娘教育我们,就像抚养她那地里的菜苗,方法总是一套一套的,且对待不同的人,不同时境,分别使出不同的招法。娘不像别人,做事做人,甚至包括教育子女,似乎是做给别人看的一般。比如,娘假若要我们承认做过的某一坏事,她不会直接打问你的,而是温温的,诱导你,直到你那颗迷途不误的心融化为止。当然,待得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时,是一定要得吃娘的几板棍子的,好使你记住娘的厉害。许多年了,你依然能够记得那些顽皮的童年,以及那些不该犯下的错。

可是,日月如梭,晃眼间,我们就长大成人了。晃眼间,娘离开我,就已足足18年之久了。娘的音容相貌,渐渐地淡了稀了。娘的生日,怕是我永远也回答不出来了。但是,我爱娘,念娘,以及爱村庄的那颗心,未曾改变。甚至,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的我,还总是在梦里,想起远去的娘。

二、母

我不喜欢喊娘为母,是因为,打小伙伴们就喜欢说我很母,言下之意是说我没有男人味,娘娘腔重。

可是我实在很喜欢“母”这个字,每每读到母字,我便觉得,有一股格外温暖的血流,涌上心来。《说文》里就有这样的句子:母,牧也,从女,像怀子形,一曰,像乳子也。唐人杜甫的《石壕吏》中也有句子曰:有孙母未出,出入无完裙。杜甫的诗歌使我们看到的是,在那荒乱的社会背景和极度穷困的家境里,母连一件完整的衣裙都没有,但母却养育得有我们。所以,母的温暖形象,暖透骨髓。

打小,我的骨肉亲娘,就去了。我是在结婚后,方才真正的又得了一个好母来的。在妻的故乡黔北桐梓县,大多孩儿喊娘是喊母。所以,我跟着妻,喊丈母娘为母。母个子不高,长得也不算漂亮,但母勤劳、善良,会持家。妻喜欢将母艰辛养育她的故事讲与我听,我看得出,妻的用心无外乎两点,一是想让我知道母的不易,让我们好好孝敬母;二是想以此警告我,她是母手心里的肉,不得随意欺辱。

母在老屋坎下的马路边,租得有一块地,她在地上搭了个棚子,棚子里囤聚着一些煤炭,待到街坊们缺柴禾的季节,母便将煤炭便宜地卖出去。平日里,母总是从煤堆内选出那上好的煤块卖给别人,留下那些夹石的,自己烧。夹石的煤块不肯燃,常常弄得母满脸黑灰,那样子像极了卖炭的老翁。我们于是嫌弃母的节俭,甚至,还嫌弃母的样子太丑太脏。后来,母经营煤炭的那块地被人盯上了稍,不久便有人高价收买了母租用的土地,母于是失去了她的煤棚。而在这一年年末,正当别人欢天喜地迎新辞旧之时,我那与母相依为命的岳父走了。这一年岳父刚刚48岁,母50岁。这一年,母的天空里雪上加霜,孤苦,冷寂,虚空,无望,母常常暗自悲伤。

慢慢地,母喜欢胡言乱语了,甚至还喜欢骂人,喜欢无端地哭泣,莫名地哀乐。她常常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内,哪里都不去,而且,对哪样事似乎都不感兴趣,木然,麻滞,一点都不像往日的母。到后来,我的母,疯了。我和妻,忍着剜心似的痛,把母送进了精神病院,即人们常说的疯人院。

我又一次和妻一起去看母,我发现母坐在疯人院的石凳里纳鞋,白白的鞋线,举过母的头顶,母熟练地将她的鞋针往头发上轻轻一刮,然后,使劲弯下腰,用戴在食指上的顶针重重地将针头压过鞋底。那一刻,我看见我的母,几乎是将整个身子的力气都压在了那一枚小小的针头上。从疯人院的铁门内,母递给我10双崭新的棉鞋。我搂着母的鞋,鼻子酸酸的,想哭。我喜出望外,我的母,到底是病好了。那一夜,我们把母接回了家。但我发现街坊们,把我的母,看作疯子。他们在的母的背后无中生有地说母的不是,他们中的一些人,是母多次送过煤炭的,至今依然欠得有母的煤钱。母说,病好了,依然要做煤炭的小经营。母还说,我和妻刚刚迁居的新屋,是通过银行贷款购买的,她要想办法,给我们分担一些房贷的压力。

渐渐地,我发现母的鬓角,被越来越白的银发覆盖。我不知道那银发的下面,到底还隐藏有怎样慈祥的一个母。许多个半夜,我被母铲煤炭的声音弄醒,轻轻地爬起床,从窗檐往屋子外面望下去,正好看见母又扬起铁铲,从漆黑的煤车上将煤炭一铲一铲地卸进她的煤棚。那时的夜空里,还斜斜的挂着半个月亮,母的影子,就在她的煤车和煤棚之间,来回奔跑着。

有时候,母那月夜下的影子,会跑来敲我办公室的门,或者,在我莫名的空虚无聊之时,滑过我的脑际。

三、妈

《广雅·释亲》里说,妈,母也。

儿时,我最喜欢唱的歌,是《世上只有妈妈好》。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投进妈妈的怀抱,信幸福享不了……但是,我却像根草,因为,我十来岁时就没有了妈。每每听得别人柔声柔气地喊,妈——我的心,就会情不自禁地痛一下。长大了,变成男子汉了,越发地变得坚强了,但想妈念妈的心,依然不变。

我最讨厌与妈相连的骂词,常常听得有人骂“妈拉巴子”之类时,我恨不得上去揍那人一顿,或者,踩他个半死为快。上学时,我作文里的人物,大多是妈。记得那年,母亲刚去世,我悲痛不已,写了一篇悼念妈的文章,题目是《哭妈》,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念,老师一边念,我则在下面一边偷偷地擦眼泪。后来,这篇作文被老师刻成油印版的,班上同学人手一份,并在语文墙报的醒目位置,贴着。如果要追溯我的作家梦开始的地方,大概可以归结到这篇作文身上。

并且,从小,我就喜欢在对年长女人的称呼里,加上妈字,比如:张大妈,吴二妈,李妈,瘦壳子妈,肥妹老妈,蚂拐子满妈,等等。就连妻子,我也不称妻,更不赤裸裸地称老婆,我称美妈。妻听后也觉得没有哪里不妥,乐滋滋地答应着。

在十来岁时,我得一场大病,左腿自动脱臼、浮肿,瘫了半边身子。相信命理的父母,拿了我的生辰八字去算命。只见算命先生握了半掌米,念了一会儿经,便告诉我的父母,救命恩人为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要顺着我家老屋坐向数百米处寻一树木为干妈即可,时间越早越好,如此,可为我命理内的邪魔冲喜。父母以为得了真经,连夜地,在老屋木槛口沿山梁下走数百米处的井坎湾,认定了湾里的一棵百年老梨,做我的干妈。称一棵树叫妈,开始我是多么的不乐意,渐渐地大了点儿,懂了点儿事,方才和梨妈慢慢地好上了。

就在那一年初冬的黄昏,我的骨肉亲妈再也经不起病魔的折腾,去了。母亲去的那一夜,老泉坎上的老梨,被初冬的寒风吹得直打哆嗦。次日,便只见了一棵光秃秃的梨身,瘦瘦地站在湾里,没有山鸟光临。10年后的一个7月,我成了家族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这算是村里的至上之喜,当然,这也是父亲心头的那砣石落地的时候。父亲乐呵呵的样子,比我还高兴。他跑到梨妈脚下,撕拆着一叠又一叠厚厚的冥币,烧纸、上香。那一刻,我看见父亲额上那横七竖八的皱纹里,盛满了可爱的笑容,而眼里却是噙满了泪水。

屈指算来,晃眼间我已工作了7个年头了。我那至亲至爱的父亲,也已经去了三年余。如今,那个被我称作故乡的苗家小寨梅花村,除开井坎湾的梨妈,我还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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