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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我把我唱给你听

来源:江西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写景散文
『流年』我把我唱给你听(小说) 入冬后,风会越刮越冷,城市的颜色也会被风越刮越淡。
   这是艾米站在自家窗前得出的结论。能有如此发现,艾米把它归功于自己眼前的这扇窗。是啊,这是一扇多么宽敞、明亮的窗户啊,比她们在国外时家中的窗要大出好多少倍呢。它落地,塑钢材质,占据了差不多整整一面墙,中间却还可以没有一道窗框。这么神气的一扇窗,就使得窗外那些像水一样跳来荡去,明晃晃的阳光;颜色从新绿到越来越浓郁,直至渐渐干枯,萎黄的草坪;还有远处天空的云朵,近处地面上的楼群,它们就都没有办法逃脱开艾米直视的目光了!它们只能乖乖地舒展开自己,无可奈何地做了被艾米家的窗框框起来的一幅画,不错,的确是一幅画,一幅静物图,内容倒是永远相同,但看久了,就不难觉察出它的瞬息万变。就比如,偶然经过的一缕风,都会让它的颜色,循环往复地呈现出浓浓淡淡。
   “艾米啊,你这孩子,怎么总站在窗前?连个人影儿都不会有的,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回过头,艾米看见妈妈从卧室里出来。
   妈妈蓬着头,光着脚,一边走,一边低头系自己的睡衣带子,明明是在和艾米说话,却一眼也没瞧她,更没关心她是否有回答,如何回答。就那么低着头,晃晃悠悠地,妈妈转眼就从艾米的身边踱过去了。是直奔厨房去了。
   没办法的。妈妈一直是这样的,在国外时,她总是那么忙,而这次专程为了艾米回国呢,她又总是那么烦。可是,即便这样,艾米也清楚,妈妈是爱她的,爱她,在乎她,为她牵肠挂肚。一直是这样,永远会这样!
   有多少次啊,艾米曾无数次地听到妈妈捧着电话对无数的人说:“这么多年了,我们这样奔波,还不全都是为了孩子么?我的小艾米,现在,她才是我重要的一门功课!”可这话里的“现在”,妈妈说了三年,三年前,她们在伦敦,妈妈用英文说;一年前,她们搬家去了苏黎世呢,妈妈又开始讲德语;而现在呢,现在回到了上海,妈妈倒没讲上海话,妈妈讲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当然,妈妈讲那么多种语言,六岁的艾米是听不大懂的,她知道的不过只是些大概的意思罢了。可是,这就足以让她不懂得妈妈了么?不会的呀,说到人和人之间的互相懂得,语言算什么呢?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沟沟坎坎,让艾米想一想都要头大,她才懒得费那份力气呢!艾米懂得自己,懂得周围,通过的桥梁是最自然、最精准、也最顺畅通达的:表情。不错,表情,只要你湖北治癫痫最好的医院在哪里睁着眼睛,那么,天空、大地、动物、植物、亲人、陌生人,甚至于从嘴巴里吐出来的话语本身,他们各自都会带着各自多变的表情,只要你用心去体会,那么,友好、鼓励、仇视、恐吓、不屑一顾,你完全都可以通过他们来临时的表情,一一会意。
   半个小时后,艾米也走进了厨房,坐下来,隔着已摆好早餐的餐桌,来面对妈妈的表情。
   妈妈在一边吃着饭,一边不时抬头,关切地扫上艾米一眼。她的每一眼,都能把艾米扫得赶紧低下头去,吞咽咀嚼得更卖力气了。
   “乖艾米”,妈妈停下来,表情很为难,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可艾米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妈妈又要说什么了。她赶紧把攥在自己手上的小棍儿面包放下来。然而,几乎是在她把堵在喉咙上的那口面包费力地整个儿吞噎下去的同时,艾米遭遇上了妈妈小心翼翼的神情以及声音,她听见妈妈在说:“就吃这些吧,好不好?”
   尽管很努力,但艾米依然没能控制得住,她又让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儿涨红了。当然,一样涨红了脸的,还有她的妈妈。
   这真让人难为情,艾米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想:四十三公斤半的讨厌体重,无论是对于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儿,还是对于这小女孩儿的妈妈来说,都是个多么令人尴尬的现实啊!
   “帮妈妈一起收拾盘子吧,乖艾米。”妈妈故作大大咧咧地站起身,并突然朝向艾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带着显而易见的,夸张的兴奋,“一会儿爱林阿姨就要带着贝贝哥哥来看我们了,我们得赶紧点儿,把我们的家收拾得漂亮一点儿呀!”
   艾米当然乖,当然也站起来,也朝妈妈笑,也夸张。可是,她的手在伸向那些碗碟的路上,被妈妈一把捉住。抬起头,艾米看见妈妈在朝向自己俯下身来,直视着女儿的眼睛,妈妈在一字一顿地说:“艾米,你要知道,爱林阿姨是妈妈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她这次是专程从深圳乘飞机来上海看我们的。你一定要热情些,答应妈妈,要同客人讲话!英文、国语、上海话,随便你,讲什么都可以,讲错了也没关系。但无论如何,你今天一定要开口同客人讲话!”
   爱林阿姨是个大高个儿,她身材颀长健壮,着长大衣,搭长披肩,长卷发乌黑,圆脸膛酡红,左手拖着箱子,右手拖着儿子,胸脯高高挺起,脖子直直前抻,像一面猎猎招展的战旗,矗立在艾米家小区门口凛冽的寒风里。
   妈妈红了眼圈,唤了声“爱林”,就哽咽失声,飞跑向前,扑进爱林阿姨的怀抱里去了。套着鹅黄色厚厚羽绒服的妈妈身材太过娇小,本来一到冬天,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要被衣服埋起来似的。而现在,抽动着肩膀陷落到爱林阿姨宽大的怀抱里的她,就便比平时,更像个委屈的小孩子了。
   “你就是艾米?”爱林阿姨原来连嗓门都是大一号的,一边用手摩挲着妈妈的后背,一边摇晃着自己在风中飘舞的长长卷发,她又把脖子尽力朝向艾米探过来了。
   艾米知道这下儿自己躲不过去了,这下儿就该开口说话了。早就满满地充盈在心底的紧张瞬间升至极点,铺天盖地、彭湃汹涌地全都直奔喉咙口儿来,硬硬地全拥堵在那儿,一阵又一阵,一次比一次紧,憋得她生疼生疼的,她觉得自己简直都没法子再坚持,简直都要晕倒了。
   “哦,傻孩子,你跟着哭个什么劲儿啊,是心疼自己的妈妈吧?”爱林阿姨仰起头,哈哈哈声音洪亮地朝向艾米爆发出一阵大笑,把艾米一把也拉了过去,也搂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后来,爱林阿姨就张开自己的臂膀,分别把两只手搭在妈妈和艾米的肩头上,拉扯着她们两个人风风火火地回家了。尽管这一路上,她不时地问几号楼,朝那儿拐一类的话,但很显然,她比妈妈和艾米都更像个正在待客的主人。
   而那个穿小大衣,戴红运动帽,在风中瑟瑟发抖,瘦的像根火柴杆儿似的贝贝哥哥呢?
   他开始是在一旁冷眼旁观,后来又耷拉着脑袋独自闷头拖大箱子,始终处乱不惊,面无表情。等电梯时,有那么一瞬,艾米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可他迅速地朝正向他讨好微笑的艾米撇嘴瞪眼,做了个怪脸儿,就让视线划了个长长的弧形,跳过艾米,又面无表情地观望电梯的指示灯去了。
   进得门来,妈妈先把爱林阿姨和贝贝哥哥安置到厅里的长沙发上。然后,她就像是个花蝴蝶似的,尽情围绕着客人飘来跳去了。前十分钟,艾米几乎都没听见妈妈心平气和地讲出一个像样儿的句子来。
   艾米和妈妈这次回国快一周了,家里的气氛始终压抑、沉闷。而今天,爱林阿姨的到来终于让这一切彻底变了样儿,妈妈似乎要把积攒了这么多天的劲头全都释放出来,她的话多,且碎、调子都短促、夸张、尾音上扬,差不多全都是:“对,对,对,好,好,好,”或者,“当然,当然,我去拿……”
   没一会儿,爱林阿姨面前的茶几就让妈妈给摆满了:热饮料、冷饮料、妈妈自己烤得小甜点、面包圈儿、一摞一摞的相册、相框……然而,艾米看出来了,没怎么讲话的爱林阿姨,她的注意力既不在妈妈身上,更不在妈妈拿来的那些东西上。阿姨坐在那儿,像个探照灯似的,扫来射去,关注的目标全是她,是艾米。
   “我看过一些资料,说不少中国孩子随家长移民海外,饮食上不适应,都吃成大胖子了。不过在我周围出国定居的人家也不少啊,小孩子胖成这样儿的,我还真是第一次亲眼见呢!艾米只是胖,别的方面没问题吧?我怎么看着她有点儿呆?她这个年龄的小孩儿,都应该是小眼珠儿不停乱转吧?”
   “我知道了,她一定是听不懂汉语,对吧?”
   “咳,学外语主要是靠环境啊,你不知道,我现在真是发愁我们贝贝啊,你说现在国内,各种考试、评职称、专业定级,你将来想走哪一步,不需要外语?这一点,贝贝从小我就不停和他说,给他创造条件学,可他啊,咳,我的好心全都让他给当驴肝肺了!不听话倒罢了,歪理邪说,他还一套儿一套儿的!咳,他就是让我给逼逆反了啊,还送去念什么双语幼儿园呢,根本就是胡扯!英语都让他给学夹生了……”
   “想一想,还是你们艾米这样儿的孩子有福气啊!艾米现在,至少能说两门外语吧?她的英语和德语,哪一个能更好些?”
   “怎么了,露露,身体不舒服么?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大好?咳,你呀,还是老样子,那么多愁善感。你想想啊,都过去了啊,你们是苦尽甘来啊!多好啊,那么多年的苦都没有白吃!你知道么,我特别喜欢和我的朋友说你们两口子的事儿,都那么勤奋、那么坚强!尤其是你,一个女人,一辈子就生那么一次孩子,还是一个人跑回胶东乡下去生的,那么关键的时候,都咬着牙,没让老公回来,为了他能安心地在国外读博……”
   “露露,这次回来,你还打算回胶东老家么?咳,你别看我在国内,其实也好多年没回去了啊。哦,对了,上次我回去,还是陪你呢。好像是你妈妈去世的那一年吧?哦,想起来了,对,就是那年,那一年,我们贝贝四岁,你们艾米才两岁半,对吧?就是那次,你们把艾米从胶东老家接去的英国啊!那去瑞士呢?哦,对,对,今年,是吧?今年艾米六周岁?对吧?嗳,嗳,嗳,露露,怎么了啊你?哭什么啊……
   站在门口,艾米当然不是想去偷听妈妈和爱林阿姨说话。那时,她已带贝贝哥哥到自己房间里去玩儿了。这会儿不过是想上卫生间,路过客厅的时候,里面飘出来的话,让她艾米难过极了,因为她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是爱林阿姨在讲话,妈妈一声不吭,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哭。是啊,这么久了啊,不仅是妈妈,还有爸爸,爷爷、奶奶,他们都不开心,这都是因为艾米,是艾米不好,艾米病了。
   现在,抓住门框,躲在门口儿的小艾米,在听着爱林阿姨和妈妈的讲话,而在她眼前晃动的却是几天前,在人来人往的苏黎世机场,爸爸送她和妈妈回国时的情景。
   那天去机场,临登机前,爸爸突然蹲下身来,双手扶住艾米的小肩膀,平视着艾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好艾米,爸爸知道你是好样儿的。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回国后,记住要听妈妈的话。你一定能好起来的!好艾米,你懂得么?懂得爸爸在和你说什么么?”
   艾米当然懂得爸爸啊!她当然知道爸爸在和她说什么啊!艾米使劲儿地朝爸爸点头,再点头……可是,爸爸不相信艾米了么?他对艾米没信心了么?他为什么不再看艾米,而是失望地垂下眼睑,然后,速度很快地用手去捂鼻子,接着,头也偏了过去……
   艾米知道,爸爸一定是流泪了,回过头,她看见,妈妈也在一旁扭头擦眼泪……
   那次去机场,是艾米记事以来的第二次回中国。艾米还记得,上一次回国,是一年多前,那次他们是四个人,除了爸爸妈妈艾米,还有奶奶,那次全家回国,是专程送奶奶回上海。妈妈说,奶奶是在艾米来英国后没多久,就把爷爷一个人撂在上海,自己跑到英国来帮忙带艾米。而现在艾米开始上小学了,奶奶也终于可以回上海去了。所以那次,除了艾米舍不得奶奶,有些难过外,好像所有的人都盼那局面盼得太久了似的,都很开心。
   而这一次呢,这一次决定回国,却非常仓促,妈妈是临时匆匆忙忙请的假。临出发前的晚上,妈妈陪艾米睡,非常认真地主动向艾米解释:“我们家里原来在上海的,这些年一直向外出租的房子,合同期满,房客要搬走,所以妈妈需要亲自回去处理,带上艾米呢,也可以回去好好看看艾米的病。”
   可回到上海,妈妈却似乎并不急着找中介租房子,而是在第二天,就带艾米去医院做检查。
   那天艾米表现的还是不错的。只是在后来,当那个医生奶奶用纱布裹上自己的手指,试图示范妈妈如何给艾米做口周肌肉按摩时,艾米不好,不够勇敢,她哭着跑开了,妈妈一路从三楼追到了一楼,也哭了。后来她们就回了家,妈妈晚上和爸爸通了电话。这几天,除了让艾米吃医生给开的药片外,妈妈没再提去医院的事儿。
   除了爱林阿姨,家里倒是来过一次客人,是爷爷和奶奶。不过那天的聚会很尴尬,因为进门没多久,爷爷的心脏病就犯了。后来,艾米听到妈妈和奶奶说:“妈,您就安心好好照顾爸爸吧。别再为我们操心了。您想想,您当年身体也不好,却还跑到英国去,把爸爸一个人留昆明癫痫病医院有哪些在上海,一去就是两年多,艾米您都帮我们带这么大了,我们还能靠您一辈子么?您放心吧,我保证艾米一定能好起来的。我回来后,已经去医院黑龙江癫痫医院在哪给艾米全面检查过了,她的听力、声带、大脑、发音器官都没问题,您和爸爸就在家安心休息吧,相信我,我一定能让艾米很快就好起来的……”
   “艾米生的病,叫杂乱性失语症,医生说,这是一种言语信号的认识或表达障碍,原因可能是因为她太小就面临了过于复杂的语言环境,以致于造成言语系统的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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